王富贵的鞋跟碾碎了最后一块通讯玉牌。死寂的废墟里,玉屑陷入烂泥的声音清晰刺耳。

幽绿色的探雷光柱贴着他们头顶的断墙扫过,将青石板缝隙里的铁锈照得惨绿。每一次光柱划过,王富贵脸上的肥肉都会跟着抽搐。

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缩,肥胖的手指在丝绸破袍的里襟死死抠挖,最后抠出十枚紫金色的香火珠。珠子互相碰撞,发出轻响。这是他仅存的现款。

“我认识带队的人。”王富贵喉结滚动,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溺水者抓稻草的急迫,“是南城防的刑骁。前年他小妾生辰,我送过半条灵脉。我去跟他说说,用这十枚香火珠,只买一条门缝……”

他刚要弓起身,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。

李长生靠在长满青苔的墙根下,侧脸完全藏在阴影中。经脉中残存的黑血正顺着他的颈侧缓缓往上爬,这是纯净本源告罄后的生理反噬。

他连眼皮都没抬,短促的陈述句直接砸了下来:“把钱收起来。”

“李爷,这可是我们……”

“旧规矩死在了天上,现在的规矩在他们刀上。”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你现在爬出去,他只会一刀剁了你,然后自己从你尸体上把珠子抠下来。”

王富贵僵在原地,手里攥着的香火珠瞬间变得烫手。

同一时间,万里之外的万界商盟总部。

总控室内一片沉寂。浓重的血腥味彻底盖过了常年焚烧的高阶熏香。

商清影靠在被踹翻的黑曜石案台旁,右臂的断口刚刚敷了止血散,还在往下渗着黑血。那是越权激活限购死令带来的因果反噬。

她用仅剩的左手撑着地面,仰头看着穹顶。三十六道水镜光柱已全部切换成外围城防军的传讯波段。那些波段如同密集的蝇虫,在无妄城废墟上空交织。

“传我的令。”商清影盯着那些光点,声音像生锈的刀片划过琉璃,“撤销活捉的常规指令。我要李长生、王富贵这几个人的尸首。”

水镜旁,一名执事虚影低声确认:“大掌柜,赏格是……”

“谁能把他们的头砍下来送到我面前,赏极品灵脉一条。死活不论!”

商清影的嗓音陡然拔高,歇斯底里的指令顺着因果铁幕的边缘,直接灌进了无妄城外围所有底层城防军的识海。

金玉坊废墟外围。

原本慢吞吞推进的重甲靴声,像沸腾的开水一样急促起来。金属甲叶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朝密道正门合拢。

刑骁停在距离正门三十丈的掩体后。他披着商盟制式的玄铁重甲,脸上横贯鼻梁的刀疤因贪婪而隐隐发红。他左手平托着一块暗金色的探雷阵盘,盘面没有刻度,只有一根暗红色的指针疯狂旋转。

突然,阵盘深处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括咬合声,阵纹表面浮现出一层幽光。指针猛地刹车,死死定格在右侧一处塌陷的碎石堆上。

“躲在那呢。”刑骁嘴角咧开。

砰!

碎石堆炸开,一个满身是血的散修贴着劣质隐匿符,连滚带爬地往外窜。

“宰了。”刑骁随口吐出两个字。

四把重型战刀同时劈下,伴随着沉闷的骨肉分离声,那散修连惨叫都没发出,就被当场剁成了一地血块。

刑骁踩着血水走过去,弯腰,刀尖熟练地挑起那散修腰间的储物袋。他放在手里颠了颠,只听到两块下品灵石碰撞的寒酸声。

“穷鬼。”他随手把储物袋扔给手下,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这高阶阵盘对纯净气息最是敏感,今天就算是一只沾着灵气的老鼠,也别想从这爬出去。给我继续扫!极品灵脉的赏钱,今天必须落在我刑骁的口袋里。”

这血腥的一幕,落进了通道深处几人的眼里。

阮轻丝贴着冰冷的石壁,呼吸急促。她手里那把象征高阶鉴定师身价的骨瓷算盘,此刻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代表生门的几颗算珠卡在轨道里,不停地撞击、报错。

她咬着下唇,媚态早被生存的恐惧压干了:“出不去的……那阵盘连那么微弱的隐匿符都能扫出来。李长生,我们只要踏出这层地基,立刻就会变成活靶子。”

她转头看向李长生,眼底透着焦躁:“你的底牌呢?再耗下去我们全得死在这儿!”

话音未落,一截断了半截的残剑悄无声息地横在了她的咽喉前。

苏清颜半跪在烂泥里,白衣上全是泥水与血污。颈部被切开的伤口随便裹着粗布,还在往外渗血。她体内的无暇剑骨正因为重创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痛得她额角渗出冷汗。

但她握着太上无情剑的手,却稳得像一块冻死在原地的坚冰。

苏清颜连眼皮都没抬,视线盯着前方的拐角,只是剑锋又往前递了半寸,抵住了阮轻丝颈部的皮肤。

没有警告,没有废话。

阮轻丝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,硬生生把剩下的质问咽了回去。

李长生收回看着外面的目光。他闭上眼,再睁开。

经脉里如同有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。他强压着这股剧痛,将视线越过刑骁的封锁线,投向更深处的黑暗。

窃天体开启。

现实的物理表象褪去,视野瞬间被一串串流脓的血色字符占据。

正前方的明面通道,已经被刑骁的探雷阵盘编织成了一张绿色的数据网。李长生没有看网,他锁定了百米外的一处废墟。

那是金玉坊废弃的聚灵阵基。刚才的战斗把它炸毁了一半,但它连接地脉的底层逻辑尚未断绝,正有规律地吞吐着微弱的灵气代码。

李长生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缓缓并拢,死死按在自己左手腕的脉门上。

一缕微弱的、带着灰白色的死锁残码,被他从枯竭的经脉深处强行剥离出来。这一下抽取的剧痛,让他的脊背瞬间绷紧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
“去。”

那缕残码像一条无形的线虫,顺着地底崩裂的缝隙,精准地扎进了百米外的聚灵阵基里。

在窃天体的视野中,原本平稳循环的聚灵阵底层逻辑,在接触到残码的瞬间,如同被倒进了一锅沸水。两种绝对互斥的规则代码在一个狭小的阵盘里被强行缝合,发生了严重的逆转。

外界。

刑骁手里的探雷阵盘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,指针疯狂转动,机括崩断。

“退!有诈!”刑骁脸色大变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扑。

轰——!

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从地下传来。

废弃的聚灵阵基彻底爆炸,不仅炸穿了地层,更引发了周围大面积的连锁塌方。金玉坊外围这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密道,再也承受不住冲击。

数万吨的碎石和泥土轰然砸下。漫天的灰土如同海啸般扑出,将刑骁和他手下的城防军掀翻在地。

当烟尘稍稍散去,刑骁吐出嘴里的泥沙,抬头看去。原本的密道口已经变成了一座封死的小山。普通通道被彻底掩埋断绝。

“操!”刑骁狠狠一拳砸在地上。

而在塌方的另一侧。

李长生在碎石落下的前一秒,已经带着全员退入了一截更深的废墟交界处。身后的来路被彻底焊死。

王富贵抹了一把脸上的灰,看着漆黑的前方,声音发抖:“李爷……路全断了。”

李长生转过身,深邃的目光看向废墟的最深处。

剧烈的爆炸虽然阻断了正门,挡住了刑骁的扫视,但在他们前方的漫天烟尘中,废墟深处的异化毒沼正翻滚着墨绿色的泥浆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绝命瘴气。